漫画家桑贝坏孩子的故事会在中国流行吗

2019年07月12日 09:02 新京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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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对让·雅克·桑贝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只要看到他的作品,你也许会惊觉:“原来是他。”桑贝,法国知名漫画家,他与作家勒内·戈西尼合著的《小淘气尼古拉》影响了欧美几代人。

  桑贝生于1932年,到今年已届87岁高龄。他出生于以红酒而闻名的法国城市波尔多,家境贫寒。桑贝的父亲是他的继父,一个整天卖不出多少罐头的零售商。继父又爱酗酒,母亲因此经常与他争吵不休。小桑贝的童年跟“幸福”两个字完全不沾边,当记者问他童年有什么不那么心酸的故事的时候,他的回答即便会令人会心一笑,却也透着哀伤的底色——

  “我父母真的已经尽了穷人家长所能尽的义务,我对他们没有埋怨,一秒钟也没有……不过我想说的是,当我看到小伙伴的妈妈拥抱他的时候,我的心都化了,因为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一切只有耳光!我母亲有句话常挂在嘴边,我可以用波尔多口音学给您听:‘来,过来,让我赏你一巴掌,墙会赏你另外一巴掌。’换言之,她的耳光扇得那么用劲,我的头撞到墙上,就像一共吃了两记耳光……”(桑贝访谈录《童年》,上海译文出版社)

桑贝漫画作品桑贝漫画作品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童年一点都“不有趣”,桑贝才会那么热衷画“开心的事情”。他笔下的尼古拉尽管再调皮捣蛋,一直都拥有家人和朋友的爱。

  近日,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桑贝的访谈录《童年》和《桑贝在纽约》,书中主持对话的记者马克·勒卡尔庞蒂耶是桑贝的好友。在和好友的交谈中,我们能更多地了解桑贝隐藏在作品之外的真实性格。在近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主办的《桑贝在纽约》《童年》新书分享会中,责编黄雅琴与《桑贝在纽约》译者任凌云、记者陈赛共同分享了她们对于桑贝的理解。这位堪称“国宝级”的漫画家,之所以能在经历悲惨之后画出绚烂的童年,正是因为他永远像个天真的孩子,对“希望”坚信不疑。

《童年》,[法] 让-雅克·桑贝著, 黄荭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5月《童年》,[法] 让-雅克·桑贝著, 黄荭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5月

  谎言,是桑贝童年的一部分

  桑贝初中毕业就辍学了,这与他贫寒的家境有关。他要去打零工,补贴家用。不知要离开学校的桑贝心中有没有一分不舍?在《童年》中,桑贝提到,学校对他来说,是一个逃避的港湾。无休止的吵闹让家里好似“地狱”,他经常被训斥,还要照顾容易“发神经”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温情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奢侈,“只要家里太平,就已经不容易了”。贫穷生活也让桑贝感到痛苦,当桑贝长到十四岁,他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件翻袖口、有袖扣的衬衫。

“穷人有很多借口……人们总以为穷人会互相帮助、互相尊重,等等。完全不是。他们由衷地相互憎恨。而且言不由衷……”(桑贝访谈录《童年》)

  桑贝时常想象另外一种生活。他很喜欢对小伙伴们撒谎,说自己和父母度过了愉快的夜晚,而事实却是度过了地狱一般的争吵。现实的窘迫让小桑贝感到羞愧,他要用谎言去寻找安全和归属。小时候的桑贝一直有一个困扰,他不想让路过的陌生人知道自己没有伙伴。他希望公园里那些打毛线的太太专心打毛线,看孩子的专心看孩子,看到桑贝路过的时候,不要发现他只是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出来玩。

“我们有一堆小伙伴,我希望大家对此深信不疑,有时候这让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觉得我是一个疯子,因为当我从一大群大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会突然喊道:‘他们来了!’然后我就拖着我同母异父的弟弟狂奔。‘他们来了!’意味着其他小孩会来追我们,但其实没有人追我们。” (桑贝访谈录《童年》)

  对话中的桑贝一直强调弟弟“同母异父”的身份,这可能是出于法语的严谨,也可能是因为同母异父的身份给桑贝带来了太大的心理阴影。一次父母吵架时,母亲申斥继父:“你不爱他(指桑贝)!”继父回答:“但你听我说,他不正常。”在波尔多人的俚语中,“不正常”的意思就是“他不是我的孩子”。桑贝的父母吵架的时候也会动手。当继父动手打母亲的时候,桑贝有时会为了解救母亲反击。随后得到的竟是母亲的惩罚。“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你竟然打你父亲!”

桑贝作品桑贝作品

  在学校的桑贝终于可以和家里的纷扰说再见。他是爱起哄捣蛋的孩子王,喜欢踢球,学习成绩很差劲。但他还是有烦恼,他甚至没有课本。他不允许小伙伴打听自己家里的事情,一旦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友谊便不复存在。桑贝依旧喜欢撒谎。为了听心爱的广播节目,他会向夏令营的神父说自己的父亲要上广播节目。在桑贝眼中,谎言是童年的一部分,他还希望谎言都持续一生:“如果大家都实话实说,那简直和地狱无异。如果我把我对您的看法说出来,我可怜的朋友,一定是场灾难!”

  而当马克·勒卡尔庞蒂耶问他吹牛是否是为了掩饰贫穷,桑贝回答:“哇,那当然了。”

  体会过生活的沉重,

  才能理解桑贝的“轻盈”

  桑贝漫画中的童年,跟他的童年生活完全不同。译者任凌云对桑贝漫画的最初印象是一种浓浓的法国都市气息:“我觉得他的这种哲学的人生意味,其实还挺容易让精英阶层或者中产阶级产生共鸣。”任凌云说当时她刚大学毕业,对桑贝的作品没有太大的感觉,反倒是经历了生活的沉重之后,才感受到了桑贝作品中的“轻盈”。

  这种“轻盈”,或许是来自对于美好的轻盈想象,用以抵抗现实的沉重。桑贝的画不会给人任何沉重的压力,他表现的都是美好的生活片段,或者是经过大人想象加工的纯真童年。它们看起来既真实可感,又仿佛存在于梦里。

桑贝作品桑贝作品

  桑贝辍学后发现自己拥有绘画的天赋。他没有接受过任何绘画训练,家里的条件也不可能让他学习绘画。他在打工的时候,会偷偷用公司的电话打给出版社投稿,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他终于成功了。而他投稿成功的第一幅作品,画的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拖着平底锅的狗。

桑贝投稿成功的第一幅作品。桑贝投稿成功的第一幅作品。

  后来桑贝成为了职业漫画家,并为《纽约客》等杂志提供封面插画。桑贝不会说英语,帮他跟《纽约客》牵头的是一位会说法语的漫画家高伦,高伦带了一位《纽约客》的记者来跟桑贝聊天,临走时带走了一本桑贝的画册,说拿给主编看一看。几周以后,《纽约客》的主编给桑贝写了一封信:“嘿,能不能给我们寄几张你的画?什么样的都行,随便你。”

  “我慌了,一个星期都没怎么睡好觉,画些什么好呢?关于美国,我什么都不知道哇!那些细节,和法国是那么不同!比方说,美国的窗户就跟法国完全不一样。完全没有什么灵感,我该怎么办!”(桑贝访谈录《桑贝在纽约》)

桑贝为《纽约客》绘制的第一幅封面桑贝为《纽约客》绘制的第一幅封面

  桑贝可以放开画,但标准要求要有美国元素,要让读者看得懂,画火车站、街灯,就要画美国的火车站和街灯。然而桑贝的画同时也是“无视”纽约的,马克·勒卡尔庞蒂耶评价道,桑贝的画透着一股古灵精怪的气质,与冰冷的现实交相辉映,娓娓讲述着艺术家和虚无达成的忧伤的默契,其中也事关生与死。

《纽约客》封面草稿《纽约客》封面草稿

  桑贝的幽默是不具备侵犯性的,他给予人们温柔和慷慨,他宽恕浮夸自大的人,安抚心怀歹意的人,羡慕那些拥有小小的幸福快乐的人,马克·勒卡尔庞蒂耶在《桑贝在纽约》的序言中写道,桑贝的画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的所思所想,虽然有一点点焦虑和一点点善意的嘲讽,但它们总能让我们怀着一种愉快的心情来反思自己。桑贝的作品善于留白,他非常谨慎地选择措辞,那些未宣之于口的话,心有灵犀的读者会理解其中的意蕴。

桑贝作品桑贝作品

  陈赛也认同,我们能从桑贝的画中看到自己。比如下面这幅少年隔着窗户看向户外的画,他的神态仿佛有未表达出口的千言万语,我们只能用自己的精神世界对照它。他正值青春期,看着窗外的两个成年人,他在想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到底在表达什么?只有跟你自己的处境相对应的时候才能产生出那个意义。

桑贝作品桑贝作品

  而桑贝的幽默在陈赛看来是善意的。“他反讽但不嘲讽,他反讽的那些人,也包括他自己。他不是居高临下尖锐地去批判什么人,他永远都把自己当成嘲讽的对象,所以他的幽默里始终带着这种善意的、温暖的、忧伤的一面,就好像有些事情你没有办法,但是大家都了解,我们其实都一样。”

桑贝作品桑贝作品

  桑贝是个孩子气的人,他稚气未脱的行为会让旁人觉得他神经兮兮的,他也觉得自己“很傻很天真”。他用作品保护了自己的天真,有人会质疑这种想象的不真实,但正如译者任凌云的亲身感受,当体会过了真正的沉重,就能感受到桑贝笔下的“幸福”带来的治愈感——

  “当我开始画画的时候,我想画幸福的人们。画一些关于幸福的人们的幽默的漫画。这个想法很疯狂。不过这就是我的个性。”(桑贝访谈录《童年》)

  《桑贝在纽约》 [法]让-雅克·桑贝 / [法]马克·勒卡尔庞蒂耶著,任凌云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5月

  桑贝“坏孩子”的故事,

  会在中国流行吗?

  桑贝的童年故事,读起来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他渴望的“奇迹”是很多人拥有的平静生活,物质不必富裕,只要不愁吃穿。桑贝说过他喜欢的东西是橡皮筋,兜里永远都放着几根,旁人如果偷拿他的橡皮筋是一种极大的冒犯,而如果送他一根橡皮筋,则是巨大的恭维。

  这种孩子气的执着也被他带到了作品当中。桑贝的孩子气不是中国环境下家长老师最喜欢的“乖孩子”的气质,桑贝画的孩子,会因为各种哭笑不得的原因调皮捣蛋。任凌云说《小淘气尼古拉》中的孩子的“蔫坏”会让她哭笑不得,这个孩子长得那么乖萌,怎么调皮得如此有想象力。桑贝为了听广播撒谎说自己的父亲要上广播,也让任凌云吃惊,但她觉得这不算“熊孩子”,他们只是在压抑的环境中寻找表达的途径。

  陈赛提出,调皮捣蛋的孩子其实都拥有父母充分的爱。所以桑贝在《小淘气尼古拉》中塑造的调皮行为,很多是他在现实生活中不敢去做的。孩子在社会规训中不断压抑自我,会损毁纯真,只有被父母充分爱过,在生活中解决负面情绪,才能成长为一个不被扼杀的人。

  中国能接受《小淘气尼古拉》,也许因为桑贝的调皮捣蛋,还在能接受的范围。陈赛谈到英国作家尼尔·盖曼2010年来中国问出版社,为什么自己的绘本不被引进到中国,出版社回答,你告诉孩子们孩子比大人聪明,孩子做坏事不用惩罚,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中国父母不喜欢这样。后来尼尔·盖曼专门写了一个大熊猫小熊猫打喷嚏的故事,把它做得非常可爱,这样中国家长就不会意识到,这其实也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陈赛采访过的另一位英国作家提到,规则是愚者的准则,是智者的指南。设定好的规则不一定要遵守,你完全有权去质疑、反对、挑战,只要提出你自己的理由。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思考和理由,大人首先要做的,也许应是聆听与理解。

  桑贝作品。雨夜,楼下的大人在做着大人的事情,屋顶上彩色的孩子在雨中恣意玩耍。而楼下的那些在屋内避雨的大人,他们曾经也是那些快乐的孩子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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