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永涛评岳红:无力的,带着吉他……

2018年12月29日 00:00 新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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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八岁的时候,一个盛夏的午后,提着水桶从村口慢慢走过,皮肤晒得黝黑,几乎赤裸,水桶里有几条在河里捉到的鲫鱼。与此“阮氏兄弟”的表象不符的是,其时满脑子正在诡异的幻想。突然矮墙那边一个女人放肆地冲我开玩笑,她是个新媳妇儿,还处于一种可以被原谅的幸福状态。旁边的几个妇女提醒她不要开我的玩笑,但为时已晚。我停下来开始冷冷的反击,逻辑清晰简洁,实属乡村罕见。她显然被吓到了,像白日见了鬼。

  我发怒的目的仅仅是“不要打扰我”,特别地,不要用这种无聊来打扰我的诡异幻想。从小就对浅薄的笑话反感,顺带讨厌言语空洞,大呼小叫着做快乐状的人。原来以为这是自己卓然不群的表现,其实想多啦,这可能就是情商不高的一种症状。

  情商不高的人还会认为:繁复绚丽的画和华丽恢宏的音乐,往往不如发自内心的灵机一动让人沉醉。

  认为这个世界充满着浅薄的玩笑,浓妆艳抹的无聊生活。

  他们还发现,满世界整日乐呵呵的表层乐观者,却往往无力改变,在关键的时候会很怂,躲避,退缩,自私,把压抑推卸给身边的人——那些以为找到了永恒轻松的亲人朋友。

  而另外一种人,反倒因为平常就有对同类的悲观预期,看穿放低,抉择时才可以用行动表达乐观自信,回看他们的过往,心神俱旺。

  岳红就是这样的诗人和作家。

  人在俗尘中追求私利、表达欲望,并没有错,这也是社会前进的原初动力之一;滋泥冒油的土壤里自然会生长思想的花朵,但是,如果拒绝携带种子的风和鸟儿经过,这片土地就只有物质和欲望的滋泥冒油了。现在的年月,不就是这样的光景吗?

  文学作品在写作中难产,很正常,本来文学创作的事——特别是长篇,就是需要神力支撑的。但如果已经呱呱坠地,出版时一针变成死胎,就让父母欲哭无泪了。理由是这孩子会让其他活人思想复杂,它必须去死。岳红的作品就属于经常被弄死的那一类,这次六本结集出版有惊无险,她说最应该感谢的是那位坚定的出版人。

  初读她的作品,几乎又重温了少年时阅读《绿毛水怪》的感觉,这样讲是要表达满心的感动和更多的期待。架构风格有君特·格拉斯或者卡尔维诺的影子,女人笔力有此狠劲,文学史上(包括当代)也就那么几位,而最终能把这狠劲用旖旎笔触渲染调制清爽的,只有张爱玲。所以,岳红是值得期待的,让我们期待她的创作巅峰。

  更多的,是超我预期的惊叹。为何这样说?因为早就认识她。有共同的朋友,有共同清谈闲坐的场所,也知道她是诗人、作家和编剧。看上去,温婉、安静,但内在风骨非阅世已久者不可见。这很容易蒙混我等俗人的眼睛,不知弱小女子也会隐伏巨大的精神张力、思想原创力。其实古人早就提醒过我们:立身之道,与文章异;为人不可狠鸷深刻,为文不可不狠鸷深刻。

  那天正好深圳来了一个好朋友,热情暖男。岳红刚好也在,几个人坐下喝茶,墙上高挂两幅高剑父传人的点墨画作,气场调和得当,话题就绵绵不绝。谈到佛学,谈到两地城市,谈到文学现状,谈到她刚经历的出版之惊险。那位深圳朋友就立刻手机下单买了几套,其中一套是送给我的——这是我第一次读她的作品。

  中国近现代最有批判精神的作家几乎都有魔幻现实主义的风格。如鲁迅去模仿果戈里,如王小波沉迷于卡尔维诺,王朔热爱的君特·格拉斯,《百年孤独》对莫言的强烈震撼……。请大家注意这些作家产生的土壤:沙皇俄国,二战德国,南美的古巴和哥伦比亚,中国。这些土地,批判的原料丰肥,而批判的空间逼仄;湿热的空气,风骚的阳光,就是魔幻现实生长的好地方。魔幻现实主义在南美洲达到了顶峰,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如作家余华所说,一切都在合理中演绎前进,每一步都合情合理,但最终却导向荒诞,荒诞得让读者恍惚若失,又若有所思。从哲学上讲,合理演绎导向荒诞说明“出发点”错了;如果“出发点”是一种信仰,那么信仰违背了常识,是错的,是被生活证伪,也被文学描摹证伪了的。此时读者的恍然就来自于日常所习被证伪的那一刻。这一刻,就是文学的魅力之一,是很宝贵的作者与读者高光共存的时刻,但也仅限于恍然,接下来又能如何,被证伪的“出发点”要被突破?这只是理性的必然,却无现实的必然。

  很魔幻,却特别现实。这种风格底色在岳红的作品中也经常可见,这种标签不是魔幻,是批判。把形形色色真实的人物、真实的事件、真实的场景编织进一张虚构的网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文学即语言艺术,它需要画家般的写真技巧和富有想象力的虚构本领。这在岳红的小说里均有娴熟的运用,并仍有宽广的宕拓空间,因为她的框架结构一般都足够宽阔坚固。

  果戈里最初是写诗的,也是个诗作鉴赏家。他的很多文学作品就是以普希金的诗篇为素材。批判思想的艺术形式,这一点上,可能与诗在想象力上是相通的。比如我个人,最近几年才真正读懂了很多诗,并明白了诗的创作根袛,看来智力区域逐步开窍是伴随终生的——我们至死都没有停止生长,这是否也有大乘佛理的积极意味?

  岳红早期主编过诗刊,她在《不能说出来》里用主人公的笔写下的两句诗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果我还能对你说什么,

  那就是思念;

  如果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那就是沉默……

  我开车去机场要送朋友时,北京已经是沉沉的冬夜,忘记了有没有孤月高悬,或者全是雾霾。大家挥手告别前最后一个话题,就是关于诗歌的,她的精当论述大致是:诗是自由、自我的、瞬间爆发、意象表达的。

  所以在没有诗的空气里,只能去魔幻批判了。

  最后,以君特·格拉斯的一首小诗作为结尾吧:

  无力的,带着一把吉他

  我们读到凝固汽油弹并想象凝固汽油弹。

  因为我们不能想象凝固汽油弹

  我们钻研凝固汽油弹

  直到我们对它了解得更多。

  此刻我们抗议凝固汽油弹。

  早餐后,我们默默地,

  观看相片,了解到凝固汽油弹能干什么。

  我们彼此指着粗糙的屏幕上的照片

  说:喂,那儿有凝固汽油弹。

  他们用凝固汽油弹干着那种事。

  很快就有了廉价的图片集

  一幅幅图片更清晰

  它们能更清楚地显示出

  凝固汽油弹能干什么。

  我们咬破指甲写抗议书。

  可是,我们读到,有

  比凝固汽油弹更厉害的东西。

  我们当即抗议那更厉害的东西。

  那大义凛然的抗议书,在任何时候

  我们都可以贴上成叠的邮票,寄出去。

  软绵绵的人,撞在橡皮墙上。

  软绵绵的人打开唱片:软绵绵的歌。

  无力的,带着吉他……

  可外面,权力

  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谢永涛,原籍河南商丘,现居北京。理工科出身,曾在交通部规划院供职10年,现为职业资产管理人。爱思考、爱读书,偶尔将思维心动之处落纸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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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谢永涛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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