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中自有颜如玉

2018年06月27日 09:51 新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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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北京画院 文:张涛

  长物·风雅·江湖

  民国时的折扇,其功能有大有小。小可挥扇祛暑风雅示人,兼及名片排场显露身份,大可振兴工商争取荣光,助力民族复兴。1916年,北洋政府内务部收到一份来自苏州制扇名家张多宝的注册呈请,张多宝发明了一种所谓“爱国折扇”,申请注册且同时申请嘉奖,内务部则将皮球踢给了农商部。这批“爱国折扇”的命运最终如何不得而知,但“爱国心”总是常在。就在“爱国折扇”被发明的前一年,一篇名为《劝折扇商推广国内及海外贸易谈》的文章,将民族关怀与强国意志,也寄托在了一把小小的折扇之上:

  我们中国的折扇,从宋朝的时候,朝鲜国进贡而来的,苏杭两省做得格外精美,从此就成出产折扇的地方了,每年夏季,人人需要,销路很大。到了现在,生意大不如前,靠做折扇大发财起家的也就千中拣一了,因为我们中国扇商的销路但知道谨守陈法,不知改良,恐怕我们国货的扇子,连国内的销路,亦被强宾夺主大半侵占去了,近来我在北京各处的市场,细细考究一回,知道这许多的扇子,外面的形式,多是像国货,好像苏杭名扇的样子,其实有很多是外国制造的运来专销中国,价钱便宜,粗看一点都分别不出,我所以有一言忠告扇业诸公,譬如苏杭两处扇铺,合并起来各做成一个合股公司,再聚大众,商量改良许多折扇的方法,造出一种价廉物美的货,运往各省,生意一定可以发达。轮车运费关税厘金亦可细细打听,成本自然就轻,获利必厚,就是现在农商部设立的工商访问所,写信去问问,就可以详细告诉你了,这海外贸易的地方,却有数处,日本已在那里做折扇生意了,他们每年,销到意大利法兰西及北美洲等国家和地区,一九○九年的时候,日本商品陈列所,报告销数目一千五百万元,可以算得一种大生意了,欧洲的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这三国天气,到了夏天很热,各家女眷们,人人身上挂有一把折扇,他们要买的扇子,值钱一角至四角最为普通。再贵的亦没人买了,英法德俄等国,夏天时不十分热的,他们富贵人家的女子,为了装饰的缘故,人人佩着一把折扇,此种的扇子十分华丽,买价亦贵,到华美的戏园里头听戏,那是必不可少的。扇业诸公必须大家想想法子,做出一种很华丽的货物,专销外洋,东瀛能做,难道我们中国苏杭的人,不能比他做得更好么?水陆的运费,各国的税则,装箱的法子,我略有一些经验,诸位写一封信来问,我很快活我必定要详详细细恳恳切切告诉诸位,下次还要拿怎么样改良,怎么样做法,做篇浅说,登载出来,总要叫外国妇人看了我的扇子,争先的购买中华的出品,这不是挽回利权的一种么?扇业诸公,快快回头。

李毅士 陈师曾像 布面油彩李毅士 陈师曾像 布面油彩

  纵130厘米 横70厘米 1920年

  这篇小文貌似俯察东西文化通晓中外贸易纵横捭阖手段了得,但怎么看都像个蜗居在弄堂亭子间里的酸涩文人,闭门造车发挥美好想象骗取稿酬顺道圈粉的假大空文字,若“扇业诸公”真要“快快回头”,此公必顾左右而言他。其开篇第一句就有些想当然。有关折扇的起源,大体有三:一说本土发明、一说朝鲜进贡、一说东夷传来。而外来说的传入时间,一说宋代,一说明初。

  明代大雅文震亨《长物志》记载:

  扇,羽扇最古,然得古团扇雕漆柄为之乃佳;他如竹篾、纸糊、竹根、紫檀柄者,俱俗。又今之折叠扇,古称“聚头扇”,乃日本所进,彼中今尚有绝佳者,展之盈尺,合之仅两指许,所画多作仕女、乘车、跨马、踏青、拾翠之状,又以金银屑饰地面,及作星汉人物,粗有形似,其所染青绿甚奇,专以空青、海绿为之,真奇物也。川中蜀府制以进御,有金铰藤骨、面薄如轻绡者,最为贵重;内府别有彩画、五毒、百鹤鹿、百福寿等式,差俗,然亦华绚可观;徽、杭亦有稍轻雅者;姑苏最重书画扇,其骨以白竹、棕竹、乌木、紫白檀、湘妃、眉绿等为之,间有用牙及玳瑁者,有员头、直根、绦环、结子、板板花诸式,素白金面,购求名笔图写,佳者价绝。

  (明)文征明 山水 扇面 纸本设色

  纵21厘米 横55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余永麟《北窗琐语》也曾记道:“倭夷入贡,泥金扇最佳,先以金箔作底,上施彩色,高皇帝赏赐桂太傅彦良,慈人也,其子孙藏有一柄。”按其所述,折扇在中国最早出现应系明代永乐年间,为日本进贡之物。皇帝将这批新鲜的舶来品颁赐群臣以示恩宠,遂逐渐在民间普及开来。而由日本学者辻惟雄所著《日本美术的历史》一书中写道:“扇子属为数不多的纯日本设计。平安时代初期,从团扇发展到用扁柏薄片拼接做成的柏扇,其后产生了所谓的蝙蝠扇,行同现在的纸扇。这些扇面上描绘有日本景物,即使用金银和色彩的美丽的大和绘。这些扇子传到中国深受欢迎。严岛神社现存有‘彩绘柏扇’以及12世纪的多面柏扇。”12世纪在中国大体为南宋时期,从传世画作上看尚以团扇为主。因此折扇源自“东夷倭国”一说最为可信。

  辻惟雄书中同时写道:“扇子原本是纳凉的生活用具,但同时也与咒术、礼仪等有关。吉野裕子认为,扇子的形状来源于槟榔树叶,直立挺拔的槟榔树同时也被视为神圣的男根。”这种望形生义式的别致解读,大体于岛国传统似略有可证,与历来善于消化吸收异质文化、长于新陈代谢化他为我的中国传统,则实在相去甚远。

(清)弘仁 山水图 扇面 纸本墨笔(清)弘仁 山水图 扇面 纸本墨笔

  纵17厘米 横50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折扇初入中国,其短小精悍易于携带的特质,促使中国的文人雅士于传统的绘画载体如立轴、手卷、册页之外,非常惊喜地发现了另外一种新式的可寄托情怀、彼此唱酬、彰显身份的“精神后花园”,尤其于文人骚客辈出的江南一叶。江南地区本来夏日炎热,使用折扇既方便实用,同时“怀袖雅物”的折扇,更符合士绅文人对于自我身份的强化确证。“国有四民,士为上,农次之,最后者工商,而天下讳言贾”。于折扇之上题诗作画,也更能将“士”这种身份的光环放大,以截然有别于其他三者,于是长物一变为风雅。

  折扇不仅通雅,更能怡情。《红楼梦》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即有颇堪玩味的细节描述。端午佳节那宝玉却闷闷不乐,晴雯又不慎将扇子跌折,宝玉借机嗔怪起来,牙尖嘴利脾气火爆的晴雯立刻反击,袭人出面劝和,反被晴雯讥讽,于是引起宝玉、晴雯、袭人三者间好一番舌战。晚间宝玉与晴雯说起白天之事,宝玉笑说:“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拿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它出气,这就是爱物了。”精灵古怪的晴雯听罢,接着话茬说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于是宝玉便把扇与她,她也果真撕了起来。宝玉在旁边看着笑说道:“响的好,再撕响些。……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大概所谓有钱任性富二代,即是在说这泥做的胚胎与这水做的骨肉。宝玉的反应也颇有些“烽火戏诸侯”与“一骑红尘妃子笑”的不爱江山爱美人调性,只不过后者的顽劣玩垮了江山社稷,前者的顽劣换来的只是爹爹的毒打奶奶的怜悯。齐白石估计也不会喜欢这样的故事,撕扇子?败家子!一柄两块钱呐!!

(日)彩绘柏扇 12世纪后期 严岛神社藏(日)彩绘柏扇 12世纪后期 严岛神社藏

  晴雯撕扇,黛玉葬花,听的是空,埋的是缘,其实都是悲凉。拥有玲珑剔透心多愁善感身的八旗才子纳兰性德,治疗情伤自然也不会放过扇子这般雅物:“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边。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见字如面,如此沉重悲凉的萧瑟笔意,一把小小折扇怎能承担得起?也难怪这旷世奇才,年过而立即驾鹤觅王勃而去。

  曹雪芹与纳兰性德,理应都是“好扇之人”,以扇通情,以扇通性。除此之外,折扇还可聊作文人间的隐晦酬酢互通心曲。晚明鉴藏大家李日华名重一时,晚年隐居嘉兴,与江南文人士子多有过往。但与距离嘉兴不过一夜船程,家住松江的另外一位大众文艺偶像董其昌,却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李日华曾给友人项于蕃画过一把折扇,事后不久项于蕃又拿这把扇子请李日华观瞻,此时扇子上已经多了一段董其昌的题跋:

  今士大夫习山水画者,江南则梁溪邹彦吉,楚则郝黄门楚望。燕京则米有石,嘉兴则李君实,俱寄尚清远。登高能赋,不落画工蹊径,余并得受交。亦称知者。

(日)狩野长信 花下游乐图屏风(局部)(日)狩野长信 花下游乐图屏风(局部)

  17世纪前期 东京国立博物院藏

  董其昌与项于蕃多有交往,也知道李日华与项于蕃的关系,他在为项氏题扇时,知道此段题跋有朝一日必定会被李日华读到,这般奉承自然有暗通款曲之意。可惜董其昌如此心机,换来的却是李日华的无动于衷。即便是在万历四十四年发生了著名的民抄董宅事件,董其昌松江豪宅悉付祝融,家中珍藏毁于旦夕,李日华对此却保持了全然的沉默与冷漠,于自己的日记中只字未提。当初董其昌在李日华所画扇面上欣然提笔时,未曾想他所恭维的这位“士大夫画者”,面对董其昌的飘逸书法,只是投来了轻蔑一笑。虽说读书人何苦为难读书人,可是读书人的心思似海深,哪是那么好猜的!

  扇中自有颜如玉

  延至近代,士商合流,文人意气往往让渡于商海洪流,折扇既具清凉气又有烟火气。海派巨擘吴昌硕,售卖折扇即深谙饥饿营销的商业手段,《神州吉光集》刊载:“此扇尺寸较寻常所用大逾一倍,纸亦精美,为天津高郎夫委本会代求者,历时三月,始获佳作,据缶老云,扇式狭小,极其费力,故今岁大半谢绝。两面书画只此一柄而已,特刊卷端以公同好。海内鉴家欲委本会代求书画者,望先开示尺寸,请其自订价格,如蒙许可然后按润收件,因缶老年已八旬,精神虽健不肯多为酬应,旧例不足凭也。”名人效应也会为折扇价格增光不少。本可能当上末代皇帝的旧王孙溥心畬,入民国后名士派头依旧,于1925年与溥雪斋、溥毅斋等清宗室以及清遗老共组松风画会,会名虽雅,会中活动却非曲水流觞的文人雅集,而是全然合作售画的职业同盟。松风画友所共同开列的润格之中,“纨折扇每面二十元,过大者加半,古诗文补图并发原句者另议,青绿加倍,书纸自备”,其一柄扇面即是齐白石北漂之初开价的十倍有余。文人意气不在,商业意识浓重。银圆落袋的清脆声音,当然远比寒林松风悦耳动听。

溥儒 秋山夕照折扇面 纸本设色溥儒 秋山夕照折扇面 纸本设色

  纵23.5厘米 横50厘米 福建博物院藏

  时至近代,文化环境大异于往昔,精于赏鉴雅好丹青的传统文化精英阶层与画家角色渐行渐远,同时附着于画家面孔中的传统意义上的通学文士身份褪色,缱绻于市场之中的职业画家渐次成为艺林主流。本来一脉相承的文士与画家所共生共融的传统文化格局,因近代社会各个阶层的异化与传统文化的断裂,尤其如时局流变、经济压迫与政权规训的强悍侵袭,使其一体多面之身产生深刻的角色分裂与身份游离。由传统文士为折扇所加持的风流雅意,也在商界浪潮的强烈冲击下烟消云散。“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彼时长物之雅,已被此间俗物所羁。陆和九先生1941年于北平悬润鬻画,坐困愁城吟诗表意:

  时人瞎说我名家,艺术天才人争夸。

  若论价格比歌舞,赚钱不及纺棉花。

  名家笔墨化云烟,一例缝穷只要钱。

  我亦为钱忙到老,惹人笑骂学时贤。

  (明)董其昌楷书谢庄游后园赋 扇面

  纸本墨笔 纵18厘米 横55厘米 香港艺术馆藏

  同样在1941年,已经沦为“孤岛”的上海,青帮大佬高兰生大肆操办自己的“四十寿辰”,非常高调地在报纸上登载答谢感言并特意免费赠送大批白骨折扇的广告。上海影业大佬张善琨看到此条广告,灵机一动。他想到自己新拍的电影《家》正需要进行宣传,何不向高兰生学习,向社会免费赠送折扇,一定会产生轰动效果。可惜打听一番后发现一把白骨折扇成本即需一元,预计送出五万把,即是白白撒出去五万大洋,成本太大。张善琨心生一计,干脆将折扇免费送出一半,另一半则由自己公司名下的全体女影星在折扇上或题字或画花或签名。据说胡蝶能画两笔花卉,那就请她随便画几笔再题个大名。一干红遍沪上的女明星陈云裳、顾兰君、袁美云、陈燕燕都可如法炮制,如此一番定制好之后,张善琨在《家》公映之前,先行将这批折扇向影迷兜售,果然引起极大轰动,电影也随之得以大卖。影迷们在炎热的电影院里,轻摇着由银幕上那些婀娜多姿的女明星所题所画的一柄柄白骨折扇,虽然未必凉风习习,但扇面上那经过纤纤玉指或绘或书的拙劣笔迹,已经足以让影迷们心中荡漾,通体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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