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徽宗光环 看见高宗的美

2018年11月16日 10:14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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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二年(1127年),在料峭的春寒中,退位的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连同各位后妃、帝姬(公主)等三千人,被押上北去的囚车,受尽各种无法言说的凌辱。这一幕作为一种集体创伤记忆,烙印在各种感慨朝代兴亡的诗文中,话本故事的讲述里,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的深处。

  崖山以后无中华?

  儿时的小伙伴如今在江南行医,几年前突然问,你怎么看“崖山以后无中华”这个说法?竟一时语塞。

  毕竟,我们是从小听着刘兰芳,照着小人书,合作画了很多《岳飞传》《杨家将》故事的一代人呢。

  但是,毕竟今天的我们有更多的信息渠道,有更多的历史观可供参照,我们可以像蜜蜂采蜜一样,在更为宽广的格局下再思考,而不是沉溺于孩提时代的“感情”,比如“那是我们的青春啊”这种矫情的思维,重新建构起独立的、属于自己的判断。

  当然,“屈辱史”就是屈辱史,这是无法改变的,而宋徽宗的数件书画精品本身的“近代史”,从被带出宫,到伪满,几经转手,不也正是种类似的“屈辱史”?而辽宁博物馆如此丰厚的收藏,不也正与此相关?

  然而,当我们面对《瑞鹤图》等杰作,又怎能不被其强大的艺术形象所感染?

  那么,我们是否就要去认定、判断那个画中的风和日丽、富庶繁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大宋”呢?假如这样并不合理,将戏曲、演义、评书里的故事当真,合理吗?

  艺术品,不也是“民族原型”的一部分吗?

《瑞鹤图》 宋徽宗《瑞鹤图》 宋徽宗

  徽宗的审美好得明明白白

  当真的在辽宁省博物馆看到这件《瑞鹤图》之前,已经看过无数的、精美的或平庸的复制品,见识过无数这件作品的“文创”衍生物。而当亲眼目睹的那一刻,才真正感知到其“灵晕”:这几只仙鹤,的的确确是生动的,仿佛刚刚停落、振羽。果然,再高超的复制品也是工艺品,只能是“下真迹一等”的。

  当然,这并不妨碍赵佶在今天会在更大层面上成为“网红”:因为他“好”得明明白白,不用见识到“灵晕”这一层,他的“美”也是清晰的,甚至是通俗易懂的。就“画院体”花鸟翎毛来说,本身就是奔着“写实主义”这个路数去的。这个“千古一人”的的确确适合作为“媚雅”的对象:他的生活方式,艺术品位,乃至与“莫兰迪色”审美的奇妙巧合,当然还有他位居权力中心的身份,都太符合如今新兴阶层对于“美”的期待了:假如狂如徐文长,怪如八大山人,断然是不会有此待遇的。

  赵佶同样“美”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还有他的“瘦金体”。明白到什么程度呢?不止一次见到还没有入门的书法爱好者,尤其是年轻人,一上手便励志要学瘦金体,听不进任何劝阻,于是一条道走到黑,练成了一手美术字。

  两幅《千字文》都是网红打卡处

  读到这里,徽宗的“忠粉”们怕是要不平了: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完美多才又多情的赵佶呢?的确,瘦金体秀劲挺拔,第一眼看上去难以对其“美”视而不见,尤其在题画时,寥寥数行,字画交相辉映;然而这种字体却因为过于富有个性而不易效仿,所有的笔法都明明白白在那里,不算太复杂,宋徽宗已经将其发挥到极致了,后人无法超越。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的书法家鲜有学习瘦金体出身者,为数不多的,也大多接近“画家字”,诸如于非闇、吴湖帆;再当代的则不足道矣。再者,瘦金体本身由于规则太明确而缺少变化,诚如沈从文先生所说:“对于艺术兴趣特别浓厚赏鉴力又极高之徽宗皇帝而言,题跋前人名迹时,来三两行瘦金体书,笔墨秀挺自成一格,还可给人一种洒落印象。写字一到二十行,就不免因结体少变化而见出俗气,难称佳制。”这个印象尤其体现在宋徽宗青年时期的楷书《千字文》(现藏上海博物馆)。

  然而宋徽宗另有一件草书《千字文》,却是生动而富有趣味的,此次在辽宁博物馆一并展出,这件作品和当代人的审美也是接驳的:它有11米长,足够“大”,在展厅中第一眼就能看到“他”。并且,这件作品用料相当考究,可以满足“细节控”的一切要求:它写在几乎天衣无缝的——当时的造纸技术生产不了那么长的纸张——手工描金云龙纹纸张上,上面带有精致的朱丝栏。这件千字文可谓“龙飞凤舞”,但依然带有强烈的宋徽宗个人风格,即并不严格遵循所谓传统章法,而是任性而为,自成一家,与王羲之传统的“不激不厉,风规自远”是不同的方向。当然和徽宗其他作品一样,这里都是展览的“网红打卡处”。

《千字文》(局部) 宋徽宗《千字文》(局部) 宋徽宗

  被遮蔽的高宗美学实践

  同时展出的还有一件帝王作品,就没有那么高的关注度了:那就是宋高宗赵构的草书《洛神赋》。

  “康王”赵构在宋徽宗的子嗣中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更谈不上得宠,但并不能因此将他的上位看作“捡漏”的小概率事件。并且,由于岳飞故事在民间的流传,宋高宗已经被定位成了一种昏君的脸谱化形象。但赵构作为一个政治家的一面无疑是被遮蔽的。他有野心,更有实现野心的能力。无论是早期“泥马渡康王”故事的讲述,还是做了皇帝之后的文治武功,都显得他并不是简单的昏庸之辈,南宋与南明也绝不能类比。不过本文不准备展开讨论他的这一面。

  赵构被遮蔽的一面,还有他在文艺方面的成就。假如说,宋徽宗以其“大观”艺文系列开启了中国美学灿烂的、独创性的一页,他将绘画从“技巧”提升到“意境”的审美;南宋则继续由宋高宗倡导,使这种美学传统走向成熟。具体的体现,就是诗、书、画的交融。苏东坡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要到了南宋才得以完美表现。

  值得一提的是,赵构本人亦是重要的实践者。宋高宗的皇后,即著名的吴后,同样身体力行,通过诗文、绘画,将儒家思想、道德训诫融入其中;而继位的宋孝宗的皇后是吴后一手选拔的,她就是中国美术史上著名的杨妹子,更是将这一传统发扬光大。正是由于皇室的积极倡导,才在中国美术史,乃至世界美术史上留下了“南宋画院”这一笔丰厚的遗产。南宋绘画的高明在何处呢?简单看来,中国文人画正是在这一时期,画面全面由“撑满”转向“留白”,并且注入了禅宗、儒道互补的精神。

  除此之外,南宋在建筑、音乐、诗文、金石等多种艺术形式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以说是使宋徽宗开创的美学真正走入了纵深。

  视觉与文字高度统一的高宗《洛神赋》

  回过头来看,宋高宗《洛神赋》写得如何呢?

  有意思的是,它与“瘦金体”丝毫不相干。赵构的书法表明,他是中国书法“道统”的拥护者与实践者。从他的墨迹来看,他显然用心地学习过“二王”体系。我们可以进行一个反向的推论,那就是他的墨迹常常第一眼会被认为是赵孟頫写的,而赵孟頫被公认为是学习“二王”最到家的大书法家之一。但会不会更有可能,就是赵孟頫从他这位“先帝”处学到了不少东西呢?尤其是考虑到赵孟頫本人的身份、境遇、与蒙元统治者的相处来看的话,他的笔端与赵构的酷似,仅仅是一种偶然吗?

  《洛神赋》是王献之最爱书写的内容,据说他写过无数遍。曹植的这篇文章,之所以受到贵族阶层的如此厚爱,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文辞美丽的缘故吧,这篇文章本身的故事背景,是否也暗合、触动了那些皇亲贵胄的心弦呢?

  赵构的行草书是非常成熟的,在历代帝王中恐怕算得上名列前茅。《洛神赋》草法完备,甚至还颇有“魏晋风度”的萧散风神。选择这种美学风格,也是为了契合文字本身的缘故吧,这种视觉美学与文字信息的统一,本来正是“书法”应该具备的,可惜如今大变味道,变成各种“视觉冲击力”冲击来、冲击去了,只怕人们连停驻下来,仔细辨认一下书写内容的耐心都不会有呢。

《洛神赋》 宋高宗《洛神赋》 宋高宗

  高宗手札中的帝王智慧

  但更喜欢宋高宗的另外两件手札,都是写给岳飞的。如今一件存在台北故宫,另一件藏在台北的“兰千山馆”。这两件手札都介于行楷之间,气息流畅,却又字字独立,工整秀丽。

  但令人感兴趣的同时还有手札的内容。一通为: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风霜己寒,征驭良苦,如是别有事宜可密奏来朝廷。以淮西军叛后,每加过虑,长江上流一带缓急之际全藉卿军照管,可更或飭所留军馬训练整齐,常若寇至!蕲阳江州水军亦宜遣发,以防意外,如卿体国,豈待多言。

  “淮西军叛”实际上是针对赵构的一次“逼宫”。这封信既显示出赵构的文学功底,又显示出他作为帝王的分寸感。这封信写得好似一封家书,简洁却有很高的情感浓度,的确是写给“腹心”的。“全藉卿照管”又透露出一种恩威并施的意味,也正因如此,他与手握兵权的将领之间的关系,正是简单的故事和话本不可能真实破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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