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艺术史学者缪哲:煮字二十载何得薄薄一册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4月28日 14:58 天津网

  借用缪哲老友刀尔登的话来说:“放下色斯之志,断断续续,写些格物的文字,缪哲之志,固不尽此;缪哲之能,亦不尽此。但他不是个勉强之人,有一搭没一搭,载行载止,而已而已。”

  跨过经纬,穿过机梭,缪哲似一织工,二十年间,终得《祸枣集》。近日,艺术史学者缪哲接受了新金融记者的独家采访。

  为人谨慎,做文谦逊

  新金融:在网上几乎看不到您的文字,也没有博客、微博(http://weibo.com)之类的,这在网络时代是很少见的。您为什么拒绝网上码字呢?

  缪哲:我的一些朋友给我讲微博,我觉得挺好,不只这事儿好,而且很有意义。但是网络写作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障碍。大家在网上会比较放松,比如匿名发帖之类的,没有那么多约束。可我从小写文章就约束特别多,纪律性特别强。所以我担心到了网上,没了约束,会失言。

  新金融:《祸枣集》中一篇文章《着读书十年,再来开笔》,可见您对于笔下文字的态度是极谦逊的。这是您二十年煮得一书的原因吗?

  缪哲:作为一个靠文字为生的人,二十年出这么一本集子,的确是少。有几个原因吧。其一,我觉得好多人们关心的问题我搭不上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所以写东西的刺激就少。其二,我比较懒,睡觉太多。其三,做学问的人总去图书馆,包括国内的、国外的。有时就会受刺激,觉得这铺天盖地的书给做学问的人、读书人或者普通人造成的负担太大了。像我这样不太高明的读书人,能给社会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少写点儿,能不写就不写,别再添乱了。再有,年轻时当然有些雄心壮志,当作家、诗人、学者啦。可是总进图书馆,虚荣心都受打击。人类从有了文明以来出现了那么多伟大的作品、伟大的思想、伟大的观念、伟大的感受、伟大的表达、伟大的创造。看我这书不是没意义吗?有谁在乎你,很快就没人在乎你了。

  文有文风,译有译法

  新金融:您在书中说“文字要有风格。”您的文字追求怎样的风格呢?

  缪哲:我写东西受小时候读的书影响很大。那时没书看,除了《毛泽东选集》,我们家还有几本剩下来的古诗,以及鲁迅一些白文本的书。翻来覆去地看,甚至有时去背(看多了,自然就记下了)。初高中晨读时经常背一些古文(我父亲是语文老师,那时有了一些书)。

  我对声音很敏感,总觉得自己应该学音乐。好多西方的古典音乐,我听两三遍之后就能记住整个过程的旋律。古文没有标点,完全靠对声音的感觉。古文是一定对声音节奏有要求的,如果节奏不符合心理潜在的那种声音模式,文章就写不好。鲁迅对声音是很敏感的,文字节奏很跳荡,比如《元好问》中“元遗山,在金末元初,为文宗,为遗献,为愿修野史,保存旧章的有心人。”声音平仄之间,照顾周全,对小细节很讲究。现在很多人都不太体会这个了。其实写文章时选哪个字、不选哪个字,用心思是很多的。我写东西,往往还不知道要写什么,大致就先有了一个基本的调子开始空转,有时写的文字不符合这个调子,就会去调整结构、字法,压缩、精确,以及挑选词汇。有点儿像先有谱子后填词。

  新金融:书中“我曾译三流的书,如今做四流的学问。”这句话是否反映出了您对翻译的态度?您做翻译遵循怎样的原则?

  缪哲:翻译基本是一个做仆人的活儿。里面当然也会有创造,但总体来说还是一种服侍。主要是先摸清文字的主人是个什么性情,怎样的文风,求一致,不要有太多自我的东西。

  我翻译著作,主要是在上世纪90年代我编报纸的时候,编辑之余,缘于知识上的好奇,翻译着玩儿,虽然不是我的正经工作,但用心比较多。我喜欢翻译,不喜欢做学术,写文章。今后有可能的话还是想译书。

  于经济,好奇而已

  新金融:书中有两篇文章是与“经济”相关的,对这个领域您有怎样的看法?

  缪哲:我对什么都好奇,包括经济。如果用猎狗来作比的话,我不是个好猎狗。好猎狗会去认准某种气味儿,一溜烟儿地追下去,对其他气味儿都置之不理。而我呢,是闻到哪种气味儿不错,就去追一追。

  经济,只是人类生存的领域之一,出于学科上的方便划分而来的。人生活在社会组织里,身上会有经济成分、政治成分、艺术成分、文学成分等等。所以每个领域都与我们有关。

  有时读一点经济类读物,其道理对错,我不大懂。单就文字而言,国内的经济文章不大好看,这跟我们的大学教育有关。大学分科太早,本科教育里没有一个普遍的人文教育,比如写作。在美国大学里,写作是很重要的。本科生无论学哪个专业,几乎都有写作训练,主要是对清晰、准确表达的训练。但要真正将经济文章写好,有时还需要点儿天分,把一些事情还原成一种经验,而不是讲些干枯的理论。语言能反映一个人的精神状况。一个写东西的人,基本的清晰准确必须做到。文字太邋遢,会让人对你的专业性产生怀疑。

  对文字,不免失望

  新金融:有书评人在评价《祸枣集》时说,“作者这一代书生,当年轻时,便经历了时世的几番冷暖与无常,想来多少对文字是有些失望和冷淡了。”您怎么看待这段话?

  缪哲:上世纪80年代有过文学热。社会上的精英,都会有两个追求:一是做科学家,一是做文学家。那个时代,人们对文字所产生的能量是很有感触的。刚刚改革开放,许多意识形态需要清除、更新。新的时代来了,人们产生了很多新感受、新想法,需要通过语言传达出来,走向普及,进而对社会产生改造。所以那时语言很“powerful”,很有影响力。但90年代后,语言的作用似乎越来越工具化,更“powerful”的东西成了钱和权。以前文字能改造一种权力,让它有一个新方向。后来,权有了自己独立的生命,钱和权开始来摆布文字。其实,这也很正常。一般来说,社会遭遇变动的时候,语言的力量往往是最大的,需要用它来普及一种新思想。但当人们进入一种正常生活的时候,其作用肯定会减弱。

  对我来说,当自己的教养、趣味养成时,恰逢文字很具力量的年代,自然会对它有很大的期望。以后文字没有力量了,尽管内心知道这很正常,可还是会觉得没有意义,不免失望。后来不爱写东西,也与这个大背景有关。文字,过去是一种变革社会的力量,现在是一些自语的东西了。

  “缪哲的文字里有一种隐约的文气,与我们几千年的东西暗暗相通:他用母语,还原和再现出了传统思想的精髓与优美。”这是学界对其文的绝佳评价。

  缪哲,1986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国内著名中西艺术史学者。现为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研究中心主任。译有《瓮葬》、《钓客清话》、《塞耳彭自然史》、《美洲三书》等作。作品见于《读书》、《读库》、《随笔》、《南方周末》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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