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景怀:我心中的启先生
http://www.sina.com.cn 2012年08月06日 08:00 东方早报
启功《自撰墓志铭》
启功于小学三年级时所绘菊
章景怀
《东方早报·艺术评论》第39期推出了启功先生百年诞辰纪念专版。
2005年6月30日启功先生逝世,2006年6月30日在香山脚下的万安公墓安葬。我开始整理先生的遗物,睹物思人,往事历历在目。启先生是我的三姑父(满人称三姑爷),1958年先生的母亲和姑姑相继去世,自己又被划成“右派”,姑姑天性胆小,不愿二人住在几间大屋内,于是由黑芝麻胡同搬到了小乘巷我家对面的两间小平房内。房子又小又破旧,但自从姑姑搬来后小院就热闹了起来,来找姑父的客人很多。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启先生在社会上的名声不是很大,但在学界、文物界颇享盛名。在客人中我曾见过张葱玉、徐邦达、黄君坦、于省吾、魏建功等许多学界名流。姑姑因无子女十分疼爱我们四个兄弟姐妹,我小时候启先生还曾教我读《资治通鉴》,经常带我们逛商场(主要是书店)、吃饭馆,先生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生活(虽然这中间有三年饥荒,因先生属“肉蛋干部”还不致挨饿)。但1966年“文革”的到来,尤其在红卫兵“破四旧”运动中,人人自危,气氛十分恐怖,不时传来某家被抄了,某人自杀了,某人被红卫兵打死了的消息。我家小院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先生常派我去探望他关心的一些朋友、亲戚。先生的师大同事邻居刘企戈教授夫妇自杀对先生刺激很大,甚至也产生过轻生念头。红卫兵运动稍平息,1975年和先生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姑姑又病逝了,先生成了孤家寡人,只好“融入”我家,这是先生最困难的几年。好在“文革”结束了,先生又开始忙碌起来,每天往返城里和学校之间,70年代末学校分给先生一间小屋,让先生中午在此休息,1979年我结婚,先生说你就住我学校那间小屋吧。我结婚后,先生也搬入学校住在了学校分给先生的一套三居室。先生的生活安稳了,工作更忙了,同时名声越来越大了,头衔越来越多,但先生对这些变化泰然处之,十分淡泊。
先生为人忠厚、尊老、敬贤、谦逊、谨慎、知恩图报、淡泊名利、宠辱不惊、从不抱怨,先生性情平和从不轻易动怒,为人随和、幽默、喜欢开玩笑,能和各色人相处。我觉得启先生是学问好、人品好、人缘好的三好先生。
启先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道德的忠实继承者,先生规矩多、礼数多,除自己亲近的晚辈,对外人无视年龄大小,说话一律称“您”,握手一定站起来,送客一定送出门,合影一定同站或同坐,遇比他年长之人总让长者先行先发言,保留了文明社会优良风尚,传统美德,为年轻人树立了做人的榜样。
这里也讲先生一个例外的小故事,一次九三学社开会,先生到场后和在座的每位来宾握手问候,唯独把某人隔了过去(当时此人已贵为政协副主席),在座的郝诒纯提醒先生“这还有某老”,先生回答:“此人不懂礼貌,他曾说向例不和别人握手。”当然此人只好尴尬一笑。
西泠印社(微博)社长沙孟海先生故去后,杭州来人请启先生出任社长,启先生建议他们先去找赵朴老请他出任社长,如赵朴老不应,再来找他。果然不出先生所料,赵朴老答应出任社长,所以赵老去世才由先生继任西泠印社社长。先生这种对待名利的态度是值得后辈人学习的。
先生曾搜集过一些郑板桥的资料,南京卞孝萱在编《郑板桥全集》时,来向先生请教。先生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收集的资料给了卞孝萱,《全集》收录这些难得的资料,丰富了全集内容,但书中并未提及这些资料的来源,知情者为先生鸣不平,先生并不计较。有人在自己文章中照抄先生的文章,先生也未因此与朋友翻脸,由此可让外人理解先生为什么对造他假字持宽容态度,用先生的话说是“给人家留口饭吃”。
先生爱护人才,提携后学,历史博物馆史树青在评研究员时有人提出异议,先生说贵单位不是叫博物馆吗,我认为史的学问占个“博”字,实属不易,大家认为有道理遂通过。
故宫(微博)徐邦达先生的学生王连起和启先生一样,只有中学文凭,但确有真才实学,也是在评研究员时遇到麻烦,启先生写信给国家文物局,陈述王的学术成就,由于先生力荐使王能破格成为故宫研究员,使国家文物事业后继有人,事实也证明先生的伯乐慧眼,王连起现在已是故宫屈指可数的专家。
启先生乐于助人,不论亲戚朋友学生同事,生活工作有困难,先生知道后都会无私相助,许多人也因先生的帮助改变了命运。军博李洪海原在河北部队工作,喜欢写字,常到先生家中请教书法,并希望能从事与书法相关的工作,先生不仅教他如何写字,并为他给军博的李铎等人写信推荐他到军博工作,李因此改变了命运,李在军博岗位上,在书法事业上做出了自己的成绩。
山东掖县兆志笔庄李兆志是个制笔工人,本人喜欢书法,找到先生家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先生热情地接待了他,从书法谈到制笔,结合自己多年用笔体会和他探讨毛笔制作方法、用料,李回山东后按先生所讲方法对毛笔制作进行改造,制出了让许多书画家称赞的好笔,先生鼓励李写一本关于毛笔制作的书并亲自为他的书题签作序,在先生的指导下,李经过几年努力一本关于毛笔制作的专著《中国毛笔》问世,为填补毛笔制作史的空白作出了贡献,李的事业也蒸蒸日上。
先生帮助别人是诚心诚意,学校孙敬桐老师的孩子因换肾需终身服药,生活出现困难,先生曾多次帮助孙老师并嘱咐办事人侯老师不要声张。
政协田凤立爱人身体不好,先生十分惦记,2003年先生身体已很虚弱,春节前夕苏士澍给先生拜年带来1万元稿酬,苏走后先生让我把这1万元送到田家,田非常感动说启先生这么大年纪,身体也不好还惦记我们。
先生资助帮助的人无数,以上只是讲了几件先生生活中的小事,先生生前在书画界创造了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就是无偿得到先生书画作品的人有上千人不止,先生从不将自己的作品当作什么贵重东西,只要你喜欢就可以送你,即所谓“秀才人情纸半张”,这恐怕是任何一位书画家都很难做到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怀念他的原因吧,就是因为先生的学问好,人品好,人缘好,是一位可敬可爱可亲的人。
有人说先生有佛相,他更有一颗佛心。
启先生给后人留下了丰富的文化遗产,同时也留下了可贵的精神遗产,永远值得后人学习继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