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画家丁天缺先生
2013年09月02日 11:03 东方早报
奚耀艺
第一次见丁公是在纪念林风眠百年诞辰的画展上。丁公由其夫人徐祖瑛陪同,从杭州赶来上海参加。我陪同张功慤先生也参加了,张老师拉着丁公的手向我介绍说:“这是丁天缺先生,你应该叫丁公公,那位就是徐婆婆。”
如果用“命运多舛,绝处逢生”来形容丁公的一生,可能一点都不为过。他1935年进入杭州国立艺专,成为吴大羽先生的学生,后又成为吴大羽的助教。杭州解放初期,被诬陷为“现行反革命”,遭囚禁两年;1958年再度蒙冤,被判管制、劳教;1969年被戴上“反革命”帽子,押回原籍监督改造,又失去10年自由身。幸亏拨乱反正,1980年得到初步平反,返还浙江美术学院担任《美术译丛》临时编辑。不多日,因学校某些当事人和经办人以档案已毁、落实政策无据为理由,丁公被迫再度离校。直至1985年才彻底平反,那年,他已年近70岁。
后来,我多次去杭州拜访他老人家,听他讲述往事,讲的人似乎并不在乎故事的痛楚,而听的人却感到心酸和压抑。他讲他的爱情故事,32岁那年与24岁的学生徐祖瑛相恋,到他72岁和她结婚,整整相隔了40年!听起来这段爱情故事传奇感人,但细细体会,他们40年的期盼,不知经历了多少人世间的劫难和内心的痛苦。当年丁公入狱后传出“死讯”,徐祖瑛只得开始新的生活,结婚生女。此后,徐祖瑛与他恍若隔界。但他内心一直在等待,记忆中的她还是那青春的模样。当1988年春天,浙美60周年校庆时,我老师拉来徐祖瑛问丁公:“她是谁?”他已经不认得她了,两两相对,青丝已胜雪。当年8月,他们终于结婚了。上苍很少对丁公露出微笑,但徐祖瑛是个例外,她是上天送给这个大半生苦难人的一份厚礼。
近年来,徐婆婆得了老年痴呆症,在北京由女儿照料起居,而丁公独自生活在杭州。联系两位老人的是网络视频,丁公的学生说:“徐阿姨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得了,只认得丁先生一个人。”
作为一名画家,丁公是对艺术有着执着追求的人。经历过早期抄家后,他留下的作品已不上百幅,且大多数作品都是在“文革”以后完成的。作品如人,人如作品。丁公像他的作品一样,个性分明而强烈。他豪爽大度,赵无极赠他一张水墨,他转手就送人。他性格倔强,曾经为面子去决斗、为其老师的住所被变卖而打抱不平……不会圆滑的丁公从年轻时代起就经常得罪人,他得罪倪贻德、美院领导、吴冠中等等,祸从口出,引来一场场误会,以致老同学吴冠中经过丁公画展门口而不入。但他从不会算计人,也不去与人计较。
今年4月,老同学赵无极先走了,6月,闵希文也驾鹤西去了。8月20日晚上,丁公无疾往生,享寿九七,也安然离开了这个曾经带给他无限苦难的世界,但他从未抱怨过,也未后悔过。丁公自认为“活得真够辛苦了”,也认为“却也非常幸运”!在应该投身艺术创作的青壮年大好时光,他却一次次被劳教隔离;在应该享受爱情甜蜜和家庭幸福的年月,他却孤独一人;在应该安度晚年的时候,他却第一次迎来了他的新娘……命运就是这样捉弄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