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承源:中国学者与法国总统的文化情缘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2月03日 17:02 人民网

中国青铜器研究专家马承源。 中国青铜器研究专家马承源。 中国青铜器研究专家马承源与法国总统希拉克合照。 中国青铜器研究专家马承源与法国总统希拉克合照。

  11月的巴黎,塞纳河上的秋风已经很有些凉意,只有正在举行的“’99巴黎·中国文化周”却依然如火如荼。尤其是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11号大厅举行的《辉煌的中国青铜时代》讲座,是文化周的重头戏,那些痴迷于中国文化的法国人早就翘首以待了。

  主讲者马承源是一位在上海工作的宁波人,或者说是一位1927年出生在宁波的上海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讲人乃是希拉克总统的座上宾、中国青铜文化天字第一号专家——正像多数中国人说到青铜器只知道“鼎”,而把某一行的专家伸出一只大拇指尊称为“一只鼎”一样,马承源的确是青铜器方面的一只鼎,一个和他所钟爱的那些“国之重器”等值的“国宝”级人物。

  出现在巴黎人面前的马承源操一口“灵桥牌”国语,身板、面相都有着浙东人的特征,脸上的线条更有着鲁迅式的刚毅、肃穆。但是一说到青铜器他就笑容可掬,而且如数家珍了:“青铜,是指红铜与锡、铅等其他化学元素的合金,因颜色呈青灰色而得名。青铜器在中国原始社会末期已经被制造出来,并由此开创了中国长达十六个世纪的极其辉煌灿烂青铜时代。中国以大量青铜艺术品及兵器、工具的生产为其早期文明时代的标志,其生产规模之宏大、历史之久远、工艺之精湛,在世界文明古国中无出其右者。青铜文化可以说是中国上古时代最为辉煌的文化遗产之一。”

  马承源是个传奇人物。很少有人能够把这些锈出铜绿的、模样古怪的器物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那是因为没有人像马承源这样为之沉醉入迷。如果我们把时光闪回到1949年那个初夏,我们就能够在兵临上海城下的百万大军中看到三个宁波人的身影:陈先,卢绪章,马承源—他们在等待接管上海。入城后,陈接管上海银行,卢成了华东贸易部长,马承源这个1946年的地下党则成了一家工厂的“公方代表”。但马承源的兴趣在文物。他大概是数百万解放大军中数量比出土文物稀少得多的,一边行军打仗一边搜求古钱币的人。1952年上海博物馆在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天开馆,已经调到教育局工作的马承源是等待上博开门的第一人。终于,他的老上级为这样的人才“错位”而可惜,向当时的上海市委宣传部长彭柏山推荐,于1954年27岁的他成了上海博物馆保管部副主任,从此迷上了青铜器。

  他平生最大的快乐是“觅得一件国宝级文物,并让她归于国家”,表达欣喜的方式则是“回家喝一壶老酒”。那件被他万幸抢救回来的青铜器便是最好的下酒物,将一斤高粱酒慢慢呷尽,这是他对自己唯一的奖励。“搞青铜器的不沾酒嗅不到好货”,这是他的自嘲。不过,“商代人重酒,周代人重食”,商代的青铜酒器铸造业十分发达却是实情。有一次,马承源偶然发现了一个青铜蒸馏器,因而改写了中国的酿酒史也是实情。几十年来马承源究竟抢救了多少国宝恐怕无法统计,但他从大跃进的炼钢炉前、文革中造反派的铁锤下或者在国际饭店的鸿门宴中“巧取”加上“智救”国宝的故事早已传为佳话。而他人在墨西哥运筹帷幄,遥控指挥决胜香港,与日韩争购1200枚战国楚简的故事,绝不逊于当年包玉刚大战九龙仓和会德丰。

  让我们还是回到巴黎吧。马承源演讲结束后,人们从不同角度提出一个个颇具专业水平的问题,马老一一作答。从提问者的频频点头可以看出他们对答案的满足;而从马老的会意微笑又可以感到他异乡遇知音的欣慰。

  但是如果说他这个“头号”青铜专家对今天的讲座略有遗憾的话,那就是“头号”青铜迷希拉克这位老朋友没能到场。马承源在国外办青铜展览、开青铜文化讲座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在法国的多次文化交流使他深深感到法兰西是一个独特的民族,法国是一个独特的国家,而希拉克则是一个特别的总统。希拉克对中国文化的痴迷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孩童时代的希拉克,父亲为其聘请的白俄家教精通东方文化,每周都要带他参观法国东方艺术博物馆,馆内藏有大量中国古代珍贵文物,出名的是青铜器和宋瓷,希拉克从此与东方文化结下不解之缘。1978年,身为总理兼巴黎市长的希拉克在副总理邓小平的陪同下,成为第一个参观秦陵兵马俑的外国人。他看到的是成百上千、整装待发、栩栩如生的兵马俑,其宏大壮观阵势令希哈克十分震惊,他说:“世界上有七大奇迹,秦俑坑的发现,可以说是第八大奇迹!”——从此,这“世界第八奇迹”就走向了世界。希拉克痴迷中国古典诗词,特别推崇中唐的诗人李白、杜甫和王勃,尤其欣赏李白诗的气魄和潇洒。他曾当众用法语即兴背诵了李白的诗。在一次私人聚会上,希拉克透露说:他有一个心愿,完成一部关于李白的电影剧本。据前驻法国大使吴健民说,有一次欧盟开首脑会议,在场的记者看到希拉克埋头在纸上一个劲地写东西,写完后,就跟他招手,说把这个拿过去对一对。写什么呢?原来纸上写的是中国各个朝代的起止时间,他是凭着自己的记忆在默写中国哪个朝代从何时开始,何时结束,这个连一般中国人都不一定记得住的东西,他居然能够默写出来。希拉克最痴迷亦最内行的是青铜器,那内行的程度简直达到了专家级。2002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开首脑会议,会议开得比较冗长,希拉克捂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看什么东西,记者就把摄像机的镜头移到他的上方,结果发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介绍中国青铜器的杂志,这幅照片很快就在报纸上刊登了。

  他第一次到上海博物馆看青铜器就看了3个小时,直看得随从们急得火烧眉毛,结果回国的专机只得推迟2个小时起飞。还有一次,著名法籍华人画家赵无极作为代表团的特邀成员随希拉克访华,到了上海,他悄悄地提出要去博物馆看看中国的青铜器。总统特许说,去吧,从后门走,不要告诉别人。结果他到上博才15分钟,总统先生竟然也“尾随而至”……

  马承源与希拉克第一次见面是1997年。那年希拉克总统访华期间参观上海博物馆,与当时任馆长的马承源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之慨。马老当下即将自己的专著《中国青铜器全集》前14本赠送给希拉克,希拉克翻看着,忽然指着书中一张夏代青铜爵图片问马老:“这是不是二里头文化三期的青铜器?”这一下,“青铜迷”把“青铜专家”给镇了。马承源万没想到这位总统先生竟然对青铜文化熟悉到如此程度,接着,希拉克又和马承源讨论起三千六百年前的二里头文化三期的分期及其特征,这使马承源相信他是遇到青铜知音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再也不是一个中国博物馆馆长和一个外国总统的客套,而是专家与专家的纯学术探讨了。希拉克谈青铜文化得兴起,看青铜器看得入迷,聊聊看看直到总统专机不得不一再推迟起飞。依依惜别时,希拉克紧握马承源的手说:“马先生,你到巴黎来,任何时候我都会接见你。”这可不是虚套,据前驻法大使吴建民先生说:希拉克非常尊重马先生,我们国家的某个部长去法国,他可能不接见,但马老去,他则一定会接见。次年秋天,马承源果然接到希拉克的邀请,带了一个青铜器展览在巴黎展出。作为回报,巴黎努乞什博物馆则把馆藏最好的一件中国青铜器——“虎卣”——送到上海博物馆展出,兴致勃勃的希拉克自告奋勇亲自为这个展览撰写解说词。你还别说,希拉克这个解说写得不但颇有文采,而且相当有专业水平:

  承池努奇博物馆盛情,法国得以向上海人民展示一件稀世之珍“虎卣(音yǒu,一种祭祀时用的盛酒器)”,诚为幸事。虎年而有此举,我更是感到由衷高兴。

  这件称作“虎卣”的商末(公元前12与11世纪之交)青铜酒器,由池努奇博物馆首任馆长亨利·达旦·德·提萨克于1920年购得,与京都住友(一家日本博物馆,又译作泉屋博古馆)收藏中大体相仿而细部迥异的另一件,正好配成今世仅有的一对。考古发掘表明,中国域内多有此类成对器物。公元前13世纪安阳妇好墓一对枭(音xiāo,意为猫头鹰)尊,便是另一例,二尊的形状、大小和容积切近,惟小处有细微差别。

  但是,巴黎的“虎卣”仍有神秘难解之处:它或许是猛兽图腾,在吞食小儿形状的鬼魅——中国专家多取此说,或许是作为氏族祖先的虎母。在我们的神话里,人祖是宙斯这样的人格神,变成动物去勾引女子。亚洲的神话则不同,是以神兽作为人母。

  此卣传出土于湖南,而南方传说正好予以有力的印证。传说称楚国太子幼受乳于母虎,一如罗马建城传说母狼哺养罗慕路斯与雷穆斯的故事。

  按说深藏古墓之物铜绿斑斓,往往令我们格外心醉,然而此物乌光温润,格外迷人,更符合中国古代文人偏好素雅的情趣。

  但愿这件在我们巴黎典藏中落户、教育观众并使之销魂的“虎卣”,再度表明——倘若还需表明——它是连接东方和西方的纽带。

  自此,马承源每次到法国都得到了希拉克的贵宾礼遇。马承源有一句名言:“博物馆要把收藏家当最好朋友。”事实上马承源也的确拥有很多这样的好朋友,但他一个中国的青铜器专家能够和一个总统交上朋友,能够在法国这样的欧洲文化古国得到这样的礼遇,是他所不曾企及的。

  令他始料未及的事情还有呢,鉴于马承源在青铜文化领域里的卓越贡献,法国决定授予他骑士级荣誉勋位,这在法国是一种很高的荣誉。法国的勋位分10个等级,骑士级荣誉勋位是第三等级,是授予外国人的很高的勋位。荣获勋位的人,在出席重大场合时,在领子的右面佩上勋位标志——一个很短的红色卡子。受勋者的一个女儿或一个孙女从小学到高中可由法国政府免费培养。授予勋位的程序,一般由总统提出意向性意见,交专门委员会研究,由6名法国专家全面评审其作品、贡献、评价,然后写出正式报告,推荐上报总统。

  当希拉克总统亲自将“法兰西共和国荣誉军团勋章”和证书授予马承源时,两位老朋友紧紧拥抱在一起。虽然马承源在此前因其“以卓越的智慧和杰出的领导在上海建成了一座世界一流的博物馆,并在中国古代青铜器研究方面取得的卓越成就”,获得了美国亚洲文化委员会授予的1996年至1997年度洛克菲勒三世奖,但他此时仍然抑制不住的高兴。

  就在1998年希拉克为马老授勋后的宴会上,希拉克悄悄对马老说:“马先生,我们还会再见一次面。”宴会上人太多,马老虽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好问什么。果然在1999年的一天,马老忽然接到国务院的电话,电话中说,江泽民主席要访法,希拉克要求我国政府代表团的成员里要有马老——这才有了“’99巴黎·中国文化周”上的马老《中国的青铜时代》的讲座。就在这次中国文化周开幕前夕,希拉克又委托总统府官员以他的名义宴请马承源。席间,马承源正为总统无暇出席这个晚宴,因而失去一次聚谈的机会而惋惜,却见希拉克变戏法似的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出来,硬是与马承源叙谈了20分钟。希拉克一再向马承源表示惋惜,他将不能到场聆听马先生在文化周里的讲座,因为按照事先排定的日程,他必须去加拿大出席法语国家首脑会议。看来,总统先生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不过他表示,希望能够拜读到马先生的讲稿,并盛情邀请老朋友年底前再次访问法国,马承源则将他主持编写的《中国青铜器全集》最后出版的两册赠送给希拉克总统。

  都说中国外交界也有一个“宁波帮”,马承源虽然不是外交家,但他却充当了一位特殊的青铜文化“大使”。他为青铜器高兴,为祖国灿烂辉煌的文化高兴,更为自己能够充当沟通东方与西方的文化的“青铜大使”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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