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巴:纳西文化最后的守护者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11月01日 16:04 《艺术品鉴》
钟耀萍
时至今日,东巴不仅是上述角色的总和,更是多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学术研究的合作者,是纳西族民族文化的守护者。他们沟通的,早已不仅是神祖、人和自然神、鬼魅三界。他们沟通的,是纳西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初识“东巴”,是在2004年盛夏的丽江。
从“火炉”重庆飞到玉龙山麓,刚出机场,千年的莹莹绿雪就给了我彻头彻尾的清凉感觉。都市的喧嚣、天气的炎热、工作的烦恼,都在和玉龙雪山的深深一眸中悄然冰释。踩着火山熔岩凝成的五花石,游走在重檐起翘、鳞次栉比的明清古建筑群里,聆听着玉泉河水的叮咚唱响……阳光在绿叶、流水、石板上跳跃流动,尽情享受着摄影师的追捧。这是滇西北的高原,还是四月天里的江南?时光错乱啊!忽而一阵风吹过,湛蓝的天空飘来一朵云彩,哗哗哗地,下起了大雨。一会儿功夫,云走了,雨停了。骤雨“顿”歇,一切如旧,游人还在错愕之中。脚下五花石的地板就像刚用油涂过一样,闪闪发亮。这就是所谓的高原性气候。这也提醒着人们,脚下的土地是丽江——滇西北高原上一座充满江南古典风情的古城。
走大街,穿小巷,过石桥……就这样在迷宫样的古城里徜徉。一面石砌的高墙闯入眼帘,一个个碗大的图案依次在墙上排列。仔细一看,有的画着鱼,有的画着花,有的像是动物的头部,有的又像是简笔画的图案。还有的,跟汉语古文字甲骨文、金文颇有几分神似。是文字?那跟图画如出一辙的面貌,还有着色,让人难以信服。是图画?又无法解释那些明显脱离图画层面,开始抽象化、线条化的符号。这是什么?当年的我,刚收到硕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仅凭己知,实在无法解释眼前墙上的东西。旁边显然有做足功课的游客,一边思考着墙上的谜面,一边感叹“东巴文真有意思”!东巴文?这是什么文字?丽江明明是纳西族的地盘,怎么不叫纳西文?东巴,何许人也?
这是和“东巴”的第一次接触,只是未见其人,先见其字。
直到上了比较文字学专业,才弄明白,东巴是纳西族东巴教的祭司,东巴教也是因此得名。除了祭司之义,东巴在纳西语里还有智者之义。东巴教信仰建构的外层,有上、中、下三层,神祖居于上,人和自然神居于中,鬼魅居于下。三界的沟通交流需通过祭司东巴来实现。东巴从神祖处获得法力,帮助人和自然和谐相处,同时解决鬼魅给人类带来的灾祸。祭天、祭祖、开丧、超荐、消灾是东巴教的主要道场,板铃、手鼓、五佛冠、佛珠等为比较重要且常用的法器。在进行各种仪式活动时,还要挂上相应的东巴画,制作面偶、木牌、纸牌等各种道具。
值得一提的是,纳西族作为一个人口仅三十余万的民族,却同时拥有两种不同类型的文字(东巴文和哥巴文),且用这两种文字写成的经典(东巴经)有近千种,这种情况并不多见。东巴文是纳西族先民创制的一种意音文字,是东巴书写经典的主要文字,广泛分布在纳西语的西部方言区。字符对应的语言单位主要是音节,虽是自源文字,却与汉语古文字同属一种类型,造字方法基本相同,被誉为唯一保留完整的“活着的象形文字”。虽然产生时间比甲骨文晚了很多年,但文字面貌较甲骨文更古老,常常被人们称为
“汉字的童年”。有的学者甚至认为东巴文代表的是文字发展从图画到字符的阶段,也就是说,它像图像画又像字,这也是我看着那面墙上的东巴文犯难的原因了!
民国时期的先生们做学问有句信条,“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材料”。这一信条成就了当时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震铄古今的地位。我的导师多年来也致力于田野调查,因此在东巴文研究方面颇有建树。他特别强调培养学生自己找材料的能力。于是,2008年的1月,我和我的纳西族同学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田野调查。早听说纳西族男子是整日琴棋书画不食人间烟火的一群人,这群“东巴”又会是怎样的一群人?他们是否也像有些寺庙的和尚为自己购买保险,担心以后的生活?他们书写东巴经时为何要用那么多的异体字、假借字?明明可以把语言记全却为何总是省略?终于要见到东巴文背后的那张脸孔了!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见到这张脸孔,找到这些谜底。
纳西族有句俗语,“不到白地,不是真东巴”(此白地即是现在云南省迪庆州香格里拉县三坝乡白地行政村)。白地历史上就是东巴文化圣地,出过不少大东巴。于是我们直捣黄龙,到白地去看看真正的东巴。
首先见到的,是一位“高”东巴。这位东巴名叫和树昆,吴树湾人氏,身高一米九五。往我们跟前一站,我们须得仰视才见。抄写的东巴经,字号也整个比别人大一号,真是大人有大字!这位东巴二十多岁,却已是大东巴和占元先生的高徒,为人谦虚,说话腼腆,经不住我们的逼供,才交出了自己平日里创作的东巴画。看到旁边的服装,又被我们逼得穿戴整齐,为我们表演一段东巴舞。只见他头戴五佛冠,左手拿盘铃,右手握手鼓。铃声一响,鼓点随起,双目旋即炯炯有神。随着头部的抖动,头上的五佛冠哗哗作响,让我想起了山林中的猛兽。动作时而急转如雨,时而柔和似水,时而像大鹏展翅,时而若倦鸟还巢。一米九五的巨大身形,丝毫没有影响他动作的干净、到位。没有音乐,铃声和鼓点交织、重复,奏出重音和节奏,足矣。又或者说,真正的旋律在他们心里、身体里,铃声和鼓点其实只是为了点缀舞蹈、吸引看客。看客二字也许还得打上引号,因为自始至终,和树昆东巴没有看过我们这些观众一眼。整个人沉浸在舞蹈中,用身体做出各种舞姿,那神情,虔诚而专注,似乎在和另外的观众对话。随着一阵悠长的铃声,舞蹈结束,和树昆东巴体内的“舞魂”好像也随之消散,他又成了刚才那位腼腆的小伙子,只是我们再不敢那样“造次”了。在场的人都被这段舞蹈感染,明白了眼前这位真的是宗教人士,不可小觑。实际上,这位东巴也不可能让人小瞧。他出生在东巴世家,跳舞时用的盘铃就是祖传之物。这个盘铃在制作的时候加入了金子,因此铃声特别清脆悦耳,引得不少“古董商”、博物馆的学者上门求购。现在他们村的东巴学校拥有的几本古本东巴经,都是他祖父的抄本。家中至今还保留了两份清代买山、买地的东巴文契约。和树昆东巴不仅是掌握了多个仪式、多本东巴经的高徒,更是一个会唱山歌、会跳东巴舞、会造东巴纸的“全才”。那时的我们,孤陋寡闻,竟然还不知道东巴古籍是世界记忆遗产,东巴画、东巴纸、东巴舞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更不知道,那段舞蹈,其实不是用来为人做展演的,是用来取悦神灵,请神灵赐予威灵,让东巴有法力去降福泽、除鬼怪,那是东巴和神灵的对话。
没过多久,我成了和占元大东巴的干女儿。八十二岁的他,还有颗孩童的心,整天乐呵呵,一喝酒两个脸蛋就红彤彤的。还未开始译经,就按照纳西族的规矩为我取了名字。取名时,首先依据母亲生我时的年纪,算出当年她灵魂所在的方位,再根据方位为我取合适的名字。他不太会讲汉语,当他第2次用汉语很正式地告诉我让我做他干女儿的时候,我实在不忍拒绝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有幸那么近距离地了解了大东巴的日常生活。才过两日,干爹就偷偷塞给我一枚银法郎,说是民国时给邻村一位官太太看病时人家答谢的,其他几枚分别给了几位子女,剩下的这枚是我的。我当时很是惊讶,东巴打卦禳灾居然这么有效,值得官家如此重金酬谢。干爹还为我算了一命,得出的结论是我这辈子和东巴经有缘。我暗自思忖,这是给我下套吧,好让我一辈子做这经书!但时至今日,我依然还在经书中打转,也许他真的算准了吧!再说翻译东巴经书的事吧!我的博士论文是以纳西族汝卡支系的文字为题的,为了确保调查所得全是真正的汝卡文字,我选取的经书全是丧葬类的。丧葬仪式的目的,是要把寿终正寝的人按照祖先迁徙的路线一站一站送回祖先居住的地方,这几乎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服装、饮食、音乐、舞蹈、禳灾、打卦……都有可能受别的支系影响,但丧葬仪式是唯一一处净土,容不得杂糅。在我们翻译经书的近一个月时间里,我的干爹——八十二岁的老东巴,整天拉着我们在村子边上东奔西跑。原来,丧葬类经书是不能随便念的,尤其不能在家里、村子里随便念。尽管我们顶着“科学研究”之名,这位真正的东巴还是不允许有丁点的通融。于是,我们今天在村外东巴学校,明天在苹果园的草地上。下雨时,学校那盖着木片瓦的房子四处漏水,苹果园里也没有安身之处,我们就辗转到村外几所闲置的木楞房的屋檐下。原以为“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是用来一表决心的华丽辞藻,真正进了田野,才发现这是一句大实话。
东巴经里的语言文字对应关系常常是“词多字少”,许多词语没有得到文字的记录,这样不仅给学习和释读带来很大的困难,还给东巴文带来“原始”、“落后”的“帽子”。从我们搜集到的许多材料来看,东巴文并非不具备完全记录语言的能力。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东巴经这样“词多字少”的面貌?我常常会问遇到的东巴,这种情况可不可以改成逐词记录,年轻一点的或者开明一点的东巴会欣然同意。这个问题在问到我这位东巴干爹的时候,遭遇到了“史上”最强劲的反对。“不能改,不能改嘛!祖先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改!丁巴什罗(东巴教始祖)写的经书,怎么能改?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写!”干爹的回答斩钉截铁。这位东巴教祭司的坚持,也为我解开了东巴经字词关系的谜团。
村里人热情好客,我们每天免不了串门做客。他们做的土鸡可是鲜美无比!每当我们在桌上双手抓着鸡肉大快朵颐的时候,我的干爹总在专注地啃着鸡头。隔了好一会,他面露笑容说诸事皆宜,我们方知,他哪里是在啃鸡头啊!他是在算卦,是用鸡头里的筋骨形状来看卦象。后来,干爹的身体时好时坏。每次去调查,我总会到白地看他。只要一得闲,干爹总是把我拉到一边,让我拿出纸和笔记录咒语,这些咒语都是他用来治病的“法宝”,可能是藏语,更可能是梵语。这些咒语治疗的范围,几乎囊括了我以后可能遇到的所有病痛。记的时候,干爹会把其他人赶走,让我专心记录。我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封建迷信”,一边极不情愿地记着。直到几个月后,干爹去世,愚笨的我才明白他的心意,他在用东巴的方式给我以后的人生最好的守护。干爹临死前还一直交代要火葬,东巴死后是要升天的,他担心土葬了就去不了天上。最后,家里人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去了天上。
在白地,我们还见到了另一位大东巴和志本,非物质文化遗产东巴纸的国家级传承人。东巴纸是我国较有名的一种手工纸,是东巴经的书写用纸,白地一直为东巴纸的制造中心,而和志本阿普(阿普为纳西语“爷爷”之意)家族的造纸技术在白地又是首屈一指的。阿普虽也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但身体健壮精神矍铄,干起活来比我们年轻人还利索。他儿子儿媳从两三千米的高山采集回荛花后,剥皮去粗,留下韧皮,剩下的活就是阿普的了。只见他将准备好的荛花韧皮放入锅中浸泡煮开,用筲箕捞出滤干后,端着一大筲箕就往河沟里跑去,在河水中反复洗涤。遇到没撕干净的黑皮,阿普可不会放过一丝一厘。洗好后,一般的东巴就将韧皮放入石臼舂烂做纸料,而阿普却将韧皮一点一点地放在硬木块上,用木槌细细捣碎。看到一点点杂质,他都会停下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匀料、抄纸、晾晒了。天气好的话,一天即可出纸。造纸的原料荛花属瑞香科植物,有毒,与之接触后,皮肤会因过敏而红肿瘙痒,但制出的纸张具有防虫功效,使东巴经的使用年限大大增加。现在,荛花越来越稀缺,人们不得不往海拔更高的山上去寻找,再加上只能手工制作,东巴纸成本越来越高。
其实,稀缺的岂止是东巴纸。随着越来越多的大东巴辞世,东巴文化正变得越来越少见。再回丽江,街上那些会写几个东巴文的“东巴”已经让我兴趣索然。风景依然,只是物是人非。整座古城在传统的建筑风貌里,包裹的是与外界差异不大的现代生活,旧瓶装新酒,与真正的纳西族生活早已相去甚远。
李霖灿先生曾说过,东巴“在社会上之地位,为老师,为先生,为参谋,为顾问,为军师,为相礼者,为招待员,为阴阳先生,为占卜者,为巫师,为宗教上之领袖”。这在当时,是多么精准的描述啊!时至今日,东巴不仅是上述角色的总和,更是多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学术研究的合作者,是纳西族民族文化的守护者。他们沟通的,早已不仅是神祖、人和自然神、鬼魅三界。他们沟通的,是纳西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